在生物医药的版图中,先进治疗药物(ATMPs),特别是细胞与基因治疗(CGT),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写着医学的边界。从让失明者重见光明的基因疗法,到让晚期癌症患者实现临床治愈的CAR-T细胞免疫疗法,这些“活的药物”展现了治愈既往“不治之症”的巨大潜力。
然而,伴随颠覆性疗效而来的,是制造工艺中前所未有的复杂性。与传统单克隆抗体(mAbs)不同,ATMPs的生产高度依赖于一次性使用系统(Single-Use Systems, SUS)。在这个过程中,聚合物材料中可能释放出的化学物质——可提取物(Extractables)与浸出物(Leachables, E&L),不再仅仅是安全性的潜在威胁,更可能直接扼杀这些脆弱细胞的生命力。
近日,行业权威组织 BioPhorum 发布的《先进治疗药物中的可提取物与浸出物——行业初步观点》(Extractables and leachables in ATMPs)报告,联合 FDA 及多家跨国药企,向全行业发出了警示:在 ATMP 领域,聚合物材料释放的可提取物(Extractables)与浸出物(Leachables, E&L)已不再仅仅是简单的化学杂质问题,它们是直接影响细胞“命运”的隐形应力。
先进治疗药品(Advanced therapy medicinal products,ATMPs):通常采用核酸、微生物(细菌、真菌、病毒等)、细胞或组织等作为起始原材料,经体外操作制备,涉及到的原材料种类包括核酸、病毒载体、亚细胞结构/细胞或组织等
第一部分:范式转移——从“毒理安全”走向“细胞生理稳定性”
在传统的单克隆抗体(mAbs)研发中,E&L 研究的逻辑基础是毒理学关注阈值(TTC)。我们担心的是浸出物是否致癌、致突变或具有生殖毒性。但在 ATMP 领域,这种范式正在发生根本性转移。
1.1 脆弱的“活药”:超越死亡的亚致死损伤
ATMPs的活性成分通常是活细胞。这些细胞对周围环境极其敏感。报告指出,对于ATMP,E&L评估的重心已转向工艺设备相关浸出物(PERLs)对产品质量的影响。
- 分化轨迹的偏离: 研究表明,某些从塑料膜中浸出的抗氧化剂(如 BHT 降解产物)虽然不会直接杀死干细胞,但会干扰 notch 或 Wnt 等关键信号通路,导致干细胞在扩增过程中发生非预期的分化,失去治疗潜能。
- 代谢扰动: 浸出物可能结合在细胞膜表面的受体上,改变细胞的代谢流,导致 CAR-T 细胞在回输前就已经处于“耗竭(Exhaustion)”状态。
- 功能性缺失: BioPhorum 报告指出,PERLs(工艺设备相关浸出物)对细胞活力、产量及关键质量属性(CQA)的影响,比对人体的直接毒性更为紧迫。
1.2 为什么传统标准不再足够?
虽然USP <665>等标准为生物药制造系统的表征提供了框架,但报告明确提出:ATMP工艺具有独特的物理化学特征(如高表面积体积比、长接触时间),这使得我们必须重新审视现有标准的适用性。
1.3 监管的新尺度:质量即安全性
FDA 在报告中明确指出,对于 ATMP,安全性评估必须与有效性评估深度耦合。如果浸出物导致细胞的杀伤能力下降,即使该物质本身无毒,也会因疗效缺失而被视为严重的安全性风险。
第二部分:材质——ATMP 制造中的“高风险雷区”
ATMP 的生产工艺通常具有“高表面积比”和“低稀释倍数”的特点,这放大了包材的负面效应。
2.1 PVC 与增塑剂
在细胞治疗中,由于需要极佳的柔韧性和超低温抗裂性,PVC(聚氯乙烯)及其增塑剂(如 DEHP)仍是大规模应用的主角。
- DEHP 的双面性: DEHP 能够稳定红细胞膜,但在 T 细胞培养中,它被证实具有明确的细胞毒性。
- 替代品的挑战: 行业正在转向非邻苯类增塑剂(如 TOTM 或 DINCH),但这些新物质在 ATMP 特殊培养基(含血清、高浓度细胞因子)中的浸出动力学尚缺乏长期数据积累。
最新的研究使用了“细胞绘画分析(Cell-painting assay)”来追踪塑料相关化合物对细胞内部结构的细微影响。
2.2 表面活性剂的“溶蚀”效应
ATMP 工艺常使用聚山梨酯(PS20/PS80)或 Pluronic F-68 来保护细胞免受剪切力损伤。然而,这些表面活性剂是一把双刃剑:
- 增强迁移: 它们会显著提高聚合物中疏水性添加剂(如润滑剂芥胺、紫外吸收剂)的溶解度。
- 微滴包裹: 表面活性剂能将不溶于水的浸出物包裹成胶束,使其更易被细胞吞噬,从而放大细胞内毒性。
2.3 关键组件:袋、管与过滤器
- 储存袋: 静态接触时间最长,是浸出物累积的主战场。
- 无菌连接管: 热熔焊接过程中的瞬时高温会加速高分子降解,产生全新的降解产物(Degradants)。
- 除菌滤器: 巨大的表面积可能截留辅料,同时释放膜单体。
2.4 “高表面积比”的放大效应
与大规模抗体生产(数千升规模)相比,ATMP(尤其是自体细胞治疗)通常是小规模、高频次的。这意味着:
- 接触面积大: 小体积的药液接触到相对大面积的塑料表面(瓶、袋、管路)。
- 稀释倍数低: 传统工艺中繁琐的下游纯化步骤(如层析、超滤)在ATMP中往往被简化。这意味着在前端产生的浸出物,更有可能“一路畅通”地进入最终制剂。
2.45储存与静置的风险
ATMP工艺中存在大量的静态接触。例如,细胞在低温保存袋中长期储存,或缓冲液在塑料容器中长期放置。这种静置状态有利于化学物质从聚合物基质中迁移出来,形成高浓度的“浸出物”。
第三部分:FDA 视角下的“系统性风险”与“累积效应”
FDA 首席研究员 Andrey Sarafanov 博士在 BioPhorum 报告中提出的观点,代表了监管层面的重大转向:
3.1 拒绝“孤立评价”
传统的 E&L 报告往往是逐个组分的列表。但 FDA 强调,评估应基于累积效应(Cumulative Effects)。
Sarafanov博士强调,评估不应针对单个E&L组分孤立进行。即使每种化合物的浓度都低于检测限或毒理学关注阈值(TTC),它们之间的累积效应(Cumulative Effects)仍可能对细胞产生协同毒性。
3.2 动态的“源”与“汇”模型
FDA 建议企业建立全工艺流的物料平衡模型:
- 源(Sources): 识别所有潜在的 E&L 来源,包括被忽视的“辅助材料”(如泵管)。
- 汇(Sinks): 洗涤步骤、离心、液面置换等操作对浸出物的清除效率。
** 最终的风险评估应基于“到达病人/细胞的剩余暴露量”,而非简单的提取数据。
第四部分:技术创新——如何攻克E&L难题?
面对 ATMP 的特殊性,传统的化学分析法(LC-MS, GC-MS)已显露局限,行业正在引入生物物理与图像学手段。
4.1 细胞绘画分析(Cell-painting Assay):亚细胞水平的“刑侦术”
这是 BioPhorum 报告中重点提及的新型评估手段。
- 机制: 利用多种荧光染料同时标记细胞核、内质网、线粒体、细胞骨架等主要细胞器。
- 洞察: 通过高内涵成像技术,对比受浸出物干扰前后的细胞形态特征。即使细胞存活,如果线粒体分布发生改变或内质网出现应激,模型也能灵敏地捕捉到这种“亚临床”损伤。
4.2 In Silico 模型与大数据预测
Sartorius 等供应商正在开发基于 QSAR(定量结构-活性相关)的数字化工具。
- 预测迁移: 输入物料材质、溶剂极性、温度和时间,软件即可预估浸出物的浓度上限。
- 减少实验: 对于已经过验证的 SUS 组合,利用 In silico 数据可以豁免部分昂贵的物理测试,加速 CMC 申报进度。
4.4灌流工艺(Perfusion)的优势
研究发现,动态的灌流工艺比传统的批次(Batch)工艺更有利于控制浸出物。由于培养液在不断更新,PERLs难以在体系内蓄积,从而降低了细胞受损的风险。
4.3 高分辨质谱(HRMS)与非靶向筛选
针对 ATMP 工艺中可能出现的未知降解产物,采用 Orbitrap 等高分辨质谱进行“非靶向筛选(Non-targeted Screening)”,构建特定工艺的“化学指纹图谱”,确保任何异常信号都能被实时追踪。
第五部分:面向未来的 E&L 管理策略
基于BioPhorum的行业观点,ATMP从业者应在以下几个维度加强管理:
- 建立风险评估矩阵: 不要等产品进入临床三期才开始做E&L。在工艺开发初期,就应针对SUS组件建立风险评分(考虑接触时间、温度、流体性质、表面积比)。
- 供应商深度合作: USP <665>的数据应作为基准,但企业应要求供应商提供更深入的、模拟ATMP特殊溶媒(如含血清培养基、DMSO)的提取数据。
- 关注“关键组件”: 重点审查储存袋和长管路。对于高风险组件,考虑采用覆膜技术或寻找更具生物惰性的替代材料。
- 标准化与协作: E&L不是竞争领域,而是合规与安全底线。行业应通过类似BioPhorum的平台,共享材料毒理学数据库,避免重复劳动。
结语:在透明的容器中守护“活的希望”
ATMP 开启了医学的新纪元,但也对药物生产的“纯净度”提出了近乎苛刻的要求。聚合物界面不再是冷冰冰的容器,它是一个充满了化学博弈的动态环境。
正如 BioPhorum 报告所揭示的,理解界面科学、深挖浸出物与细胞的生物交互,已成为 ATMP 成功的关键技术壁垒。 在追求基因重组、细胞改造的宏大叙事时,回归对每一段管路、每一个塑料袋的细致审视,才是对患者生命最负责任的守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