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研究的终极问题:检出物超标了,然后呢?
一批生物制药企业的预充针,货架期稳定性研究中出现了蛋白聚集——不是配方问题,不是工艺问题,原因是:钨。
钨针在玻璃注射器成型时残留,浓度仅1 ppm,就足以诱导促红素(EPO)发生构象变化,最终在临床试验中出现了免疫原性问题(PRCA,纯红细胞再生障碍性贫血)。这不是猜测,是 Seidl 等人在 Pharm Res 2012 年报道的真实案例。
这就是 E&L 研究的残酷真相:检出不可怕,超标之后怎么办,才是真正考验毒理学功底的时刻。
本文基于 2026 年发表于 Toxics 期刊的 E&L 毒理学综述(Kuzmic et al., 2026),系统梳理当前 E&L 毒理学评估的完整工作流程,从安全阈值设定、AET 计算、遗传毒性评估,到 ICH Q3E 的最新分类框架,帮你把”检出→风险评估→决策”这条链路走通。
一、真实案例警示:E&L 不只是”检出报告”
E&L 研究的意义,不只是出数据证明”检出了哪些物质”。它的核心价值在于:提前识别那些可能影响药品质量和患者安全的浸出物。
邻苯二甲酸酯(Phthalates):最典型的例子是 DEHP(邻苯二甲酸二辛酯),来自增塑PVC(输液袋、管路等),可高达50%重量比。大量研究已证实其具有生殖发育毒性和内分泌干扰效应。
双酚A(BPA):来自聚碳酸酯材料,与内分泌干扰和代谢异常相关。
N-亚硝胺:近年来制药行业最热门的高风险话题之一。2025年8月FDA确认,Polysorbate 80 从橡胶组件中提取出的二烷基酚二硫化物(硫化促进剂降解产物),具有佐剂效应,可增强免疫反应——这直接导致了某蛋白药物的临床超敏反应事件,更换为氟聚合物涂层组件后才解决。
钨诱导蛋白聚集:前文提到的预充针案例并非孤例。Novo Nordisk 研究证实,铝和锌离子会直接影响GLP-1衍生物的物理稳定性和二级结构。磷酸盐缓冲液制剂在接触含Ca²⁺/Zn²⁺的弹性体时,还会发生磷酸盐盐沉淀。
bDtBPP:一种来自塑料薄膜(氧化Irgafos®168经γ射线灭菌后生成)的可提取物,在亚ppm级别就表现出强烈细胞毒性,显著降低细胞培养收获量。
这些案例说明:纯靠”有没有检出”来判断 E&L 研究是否充分,是远远不够的——你必须知道这些物质是什么、毒理学风险有多大、是否需要进一步行动。
二、安全阈值体系:SCT、QT、TTC 与 PDE
毒理学评估的第一步,是建立一套科学的安全阈值体系,将”浓度”换算成”人体暴露量”,再与已知毒理学数据进行对比。
核心阈值定义
| 阈值 | 定义 | 典型值 |
|---|---|---|
| SCT(Safety Concern Threshold,安全关注阈值) | 低于此浓度,浸出物被认为风险可忽略 | OINDP:0.15 µg/day;PDP:1.5 µg/day |
| QT(Qualification Threshold,鉴定阈值) | 高于此浓度,需启动针对非致突变毒理终点的专项评估 | 5 µg/day |
| TTC(Threshold of Toxicological Concern,毒理学关注阈值) | 对于缺乏数据的化合物,基于结构类别设定的通用限值 | 1.5 µg/day(致突变);ICH Q3E分级 |
| PDE(Permitted Daily Exposure,允许日暴露量) | 基于化合物特异性NOAEL推导的每日允许暴露量 | 化合物特异性 |
各给药途径的 ICH Q3E 阈值(Draft)
ICH Q3E(2025年草案)是目前全球 E&L 毒理学评估最重要的新框架。它将给药途径和治疗时长两个维度交叉,给出了更精细的阈值矩阵:
| 暴露时长 | 口服 QT | 口服 TTC | 注射/经皮/吸入 QT | 注射/经皮/吸入 TTC |
|---|---|---|---|---|
| ≤1个月 | 136 µg/day | 120 µg/day | 26 µg/day | 120 µg/day |
| >1个月~1年 | 48 µg/day | 20 µg/day | 12 µg/day | 20 µg/day |
| >1年~10年 | 48 µg/day | 10 µg/day | 12 µg/day | 10 µg/day |
| >10年~终身 | 48 µg/day | 1.5 µg/day | 12 µg/day | 1.5 µg/day |
一个关键细节:注射/吸入途径的TTC在长期暴露时(>10年)与口服一致(1.5 µg/day)。
三、从分析限值到安全评估:AET 的计算
SCT 和 QT 是以 µg/day 为单位的剂量阈值,但实验室测出来的是 µg/mL 浓度——两者之间需要一座”桥”,这就是AET(Analytical Evaluation Threshold,分析评价阈值)。
计算公式:
AET (µg/mL) = SCT (µg/day) / 每日最大给药体积 V(MDD) (mL/day)
OINDP 示例:SCT = 0.15 µg/day,每日最大给药体积 0.20 mL
AET = 0.15 / 0.20 = 0.75 µg/mL
考虑分析方法的不确定性(通常取1% RSD对应的响应因子不确定性,或直接取50%不确定性系数):
AET(final) = 0.75 × 0.5 = 0.375 µg/mL
超过 AET 的化合物,必须被鉴定结构并(半)定量,然后送交毒理学评估。低于 AET 的,通常认为风险可接受,无需进一步识别。
四、毒理学评估工作流程:三步判断法
第一步:遗传毒性评估(优先)
这是整个评估流程的入口。根据 ICH M7 框架,首先判断化合物是否具有遗传毒性(致突变性)。
评估路径:
- 文献检索:查找已有的体外/体内致突变性数据。阴性结果且来源可靠,可直接判定为非致突变。
- 计算毒理学(QSAR):无充分文献数据时,使用两种互补的 QSAR 方法——专家规则法(如DEREK)和统计法(如Sarah),按照OECD验证原则运行。两个系统均无结构警示,则认为无致突变担忧,无需进一步测试。
- LTL(Less-Than-Lifetime)校正:如果化合物确认为致突变物,首先计算特异性可接受摄入量(AI),若无法获得,则采用ICH M7 LTL表格根据治疗时长调整限值:
| 治疗时长 | 单一致突变物 | 多种致突变物合计 |
|---|---|---|
| ≤1个月 | 120 µg/day | 120 µg/day |
| >1~12个月 | 20 µg/day | 60 µg/day |
| >1~10年 | 10 µg/day | 30 µg/day |
| >10年~终身 | 1.5 µg/day | 5 µg/day |
第二步:局部毒性评估
局部安全性评估优先于全身毒性,因为给药部位的浓度往往高于全身血药浓度,是真正的风险驱动因素。
- 吸入制剂:肺沉积量 + 局部清除率
- 眼用制剂:眼表面接触浓度和接触时间(FDA指南特别强调局部毒性优先于全身)
- 注射剂:注射部位组织扩散特性
- 皮肤制剂:面积剂量(mg/cm²)与接触时间
第三步:全身毒性评估
对于化合物特异性 PDE 推导,需要综合以下毒理学终点的数据库:
- 一般重复给药毒性:识别最敏感靶器官,偏好最长周期、最相关给药途径的数据
- 生殖发育毒性:必要时评估生育力、胚胎-胎儿发育
- 遗传毒性(标准组合:Ames + 染色体畸变/微核):在风险管理框架下解读
- 致癌性:如已有充分数据,可建立TD₅₀推导化合物特异性AI
PDE 计算公式(ICH Q3C框架):
PDE = NOAEL(或LOEL)× 体重 / (F1 × F2 × F3 × F4 × F5)
标准人体体重默认取50 kg,修正因子F1~F5涵盖种属间差异、种属内变异、毒性暴露时长、数据质量和其他不确定因素。
五、ICH Q3E 三分类框架:改变游戏规则的务实设计
ICH Q3E(2025草案)引入了一个实用的三分类体系,对所有已识别的浸出物进行风险分级,直接决定后续行动:
| 类别 | 定义 | 行动要求 |
|---|---|---|
| Class 1:高风险浸出物 | 强致突变致癌物(如N-亚硝胺、黄曲霉毒素样化合物);ICH M7 Class 1中AI<1.5 µg/day的化合物;已知高毒性化合物(如BPA、苯并[a]芘) | 无论浓度高低,均需建立化合物特异性可接受限值,通常远低于默认阈值 |
| Class 2:需专项评估的浸出物 | 绝大多数浸出物均属此类;超过适用SCT(致突变)或QT(非致突变局部/全身毒性)时触发 | 必须进行化合物特异性毒理学风险评估,建立安全暴露水平 |
| Class 3:低毒性浸出物 | 有充分毒理学数据库,慢性PDE≥1 mg/day,且观察到的暴露水平<1 mg/day | 无需进一步安全评估 |
Class 3 的出现是一个重大务实进步。过去,每个实验室识别出BHT(抗氧化剂)超过 QT,都需要独立开展文献综述和 PDE 推导。Class 3 设计实际上是对一批”已知低毒理学风险物质”的预认证,大幅减少行业重复劳动。
六、USP <665> 与生物制药 E&L 新挑战
USP <665>(2026年5月正式生效)专门针对生物制药一次性使用系统(Single-Use Systems, SUS)的塑料组件,填补了这块长期空白。
生物制药E&L评估有几个独特挑战:
- 蛋白稳定性敏感:塑料组件中的可提取物可能诱导蛋白聚集(bDtBPP在亚ppm级别就有细胞毒性),而传统小分子药物不存在这个维度
- 灭菌工艺叠加效应:γ射线灭菌可以改变塑料化学结构,使原本稳定的抗氧化剂(如Irgafos®168)转化为强毒性产物
- 细胞疗法特殊性:CAR-T等细胞疗法产品,浸出物可能直接影响细胞活性和治疗效果
USP <665> 要求对 SUS 组件进行提取研究表征,并对提取物进行安全评估,推动行业建立更系统化的生物制药E&L研究规范。
七、检出超过AET化合物的行动清单
当你拿到一份 E&L 检测报告,发现某化合物浓度超过了AET或SCT,正确的处理步骤如下:
第一步:结构确认
不要跳过这一关——AET超标的化合物必须被明确鉴定,不能仅凭质谱碎片图谱推测。否则后续毒理学评估无从做起。
第二步:遗传毒性筛查
同步进行文献调研和 QSAR 计算,参考 ICH M7 框架,判断是否属于 Class 1 高风险化合物。如果 QSAR 两个系统均无警示,可暂按非致突变物处理;如果有警示,启动 LTL 校正。
第三步:建立安全限值
有充分数据 → 推导化合物特异性 PDE;数据不足 → 申请 Class 3 豁免(需证明 PDE≥1 mg/day);介于两者之间 → 申请ELSIE数据库支持或建立 QT。
第四步:计算 MoS
MoS = PDE / 患者每日估计暴露量(EDE)
MoS < 1 → 风险不可接受,需要风险缓解;MoS ≥ 1 → 风险可接受,评估完成。
第五步:风险缓解(如需要)
如果 MoS < 1,常见缓解措施包括:更换为氟聚合物涂层组件、更换供应商、预洗组件、额外纯化步骤,或在生产工艺中增加隔离措施。
结语
E&L 毒理学评估不是简单的”套公式出报告”,而是一个需要分析化学家、毒理学家和制剂工艺专家紧密协作的系统工程。
随着 ICH Q3E 的正式落地(预计2026~2027年),全球 E&L 评估将迎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监管统一——不再需要对照 OINDP、PDP、眼用制剂多套标准各自为战,一张图说清楚各类化合物的处理路径。
对于企业来说,建立系统化的 E&L 毒理学评估能力,已经不是”加分项”,而是应对复杂制剂(如生物药、细胞疗法)和日益严格监管环境的必要条件。
如果你的 E&L 研究遇到了”检出超标不知如何处理”的困境,欢迎与伯朗氏实验室交流——我们可以协助完成从提取研究设计、AET计算、QSAR筛查,到PDE推导和MoS评估的全流程毒理学支持。
参考文献:
- Kuzmic S. et al., Extractables and Leachables in Pharmaceutical Products: Potential Adverse Effects and Toxicological Risk Assessment. Toxics, 2026, 14(1), 92.
- Seidl A. et al., Tungsten-Induced Denaturation and Aggregation of Epoetin Alfa During Primary Packaging as a Cause of Immunogenicity. Pharm Res, 2012, 29, 1454–1467.
- ICH M7(R2), Assessment and Control of DNA Reactive (Mutagenic) Impurities in Pharmaceuticals to Limit Potential Carcinogenic Risk.
- ICH Q3E, Guideline for Extractables and Leachables (Draft), Step 2b, 20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