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容性研究 · 2026年7月15日

E&L毒理学评估全流程:从SCT阈值到PDE推导的完整工作链

E&L研究的终极问题:检出物超标了,然后呢?

一批生物制药企业的预充针,货架期稳定性研究中出现了蛋白聚集——不是配方问题,不是工艺问题,原因是:

钨针在玻璃注射器成型时残留,浓度仅1 ppm,就足以诱导促红素(EPO)发生构象变化,最终在临床试验中出现了免疫原性问题(PRCA,纯红细胞再生障碍性贫血)。这不是猜测,是 Seidl 等人在 Pharm Res 2012 年报道的真实案例。

这就是 E&L 研究的残酷真相:检出不可怕,超标之后怎么办,才是真正考验毒理学功底的时刻。

本文基于 2026 年发表于 Toxics 期刊的 E&L 毒理学综述(Kuzmic et al., 2026),系统梳理当前 E&L 毒理学评估的完整工作流程,从安全阈值设定、AET 计算、遗传毒性评估,到 ICH Q3E 的最新分类框架,帮你把”检出→风险评估→决策”这条链路走通。


一、真实案例警示:E&L 不只是”检出报告”

E&L 研究的意义,不只是出数据证明”检出了哪些物质”。它的核心价值在于:提前识别那些可能影响药品质量和患者安全的浸出物

邻苯二甲酸酯(Phthalates):最典型的例子是 DEHP(邻苯二甲酸二辛酯),来自增塑PVC(输液袋、管路等),可高达50%重量比。大量研究已证实其具有生殖发育毒性和内分泌干扰效应。

双酚A(BPA):来自聚碳酸酯材料,与内分泌干扰和代谢异常相关。

N-亚硝胺:近年来制药行业最热门的高风险话题之一。2025年8月FDA确认,Polysorbate 80 从橡胶组件中提取出的二烷基酚二硫化物(硫化促进剂降解产物),具有佐剂效应,可增强免疫反应——这直接导致了某蛋白药物的临床超敏反应事件,更换为氟聚合物涂层组件后才解决。

钨诱导蛋白聚集:前文提到的预充针案例并非孤例。Novo Nordisk 研究证实,铝和锌离子会直接影响GLP-1衍生物的物理稳定性和二级结构。磷酸盐缓冲液制剂在接触含Ca²⁺/Zn²⁺的弹性体时,还会发生磷酸盐盐沉淀。

bDtBPP:一种来自塑料薄膜(氧化Irgafos®168经γ射线灭菌后生成)的可提取物,在亚ppm级别就表现出强烈细胞毒性,显著降低细胞培养收获量。

这些案例说明:纯靠”有没有检出”来判断 E&L 研究是否充分,是远远不够的——你必须知道这些物质是什么、毒理学风险有多大、是否需要进一步行动。


二、安全阈值体系:SCT、QT、TTC 与 PDE

毒理学评估的第一步,是建立一套科学的安全阈值体系,将”浓度”换算成”人体暴露量”,再与已知毒理学数据进行对比。

核心阈值定义

阈值 定义 典型值
SCT(Safety Concern Threshold,安全关注阈值) 低于此浓度,浸出物被认为风险可忽略 OINDP:0.15 µg/day;PDP:1.5 µg/day
QT(Qualification Threshold,鉴定阈值) 高于此浓度,需启动针对非致突变毒理终点的专项评估 5 µg/day
TTC(Threshold of Toxicological Concern,毒理学关注阈值) 对于缺乏数据的化合物,基于结构类别设定的通用限值 1.5 µg/day(致突变);ICH Q3E分级
PDE(Permitted Daily Exposure,允许日暴露量) 基于化合物特异性NOAEL推导的每日允许暴露量 化合物特异性

各给药途径的 ICH Q3E 阈值(Draft)

ICH Q3E(2025年草案)是目前全球 E&L 毒理学评估最重要的新框架。它将给药途径和治疗时长两个维度交叉,给出了更精细的阈值矩阵:

暴露时长 口服 QT 口服 TTC 注射/经皮/吸入 QT 注射/经皮/吸入 TTC
≤1个月 136 µg/day 120 µg/day 26 µg/day 120 µg/day
>1个月~1年 48 µg/day 20 µg/day 12 µg/day 20 µg/day
>1年~10年 48 µg/day 10 µg/day 12 µg/day 10 µg/day
>10年~终身 48 µg/day 1.5 µg/day 12 µg/day 1.5 µg/day

一个关键细节:注射/吸入途径的TTC在长期暴露时(>10年)与口服一致(1.5 µg/day)。


三、从分析限值到安全评估:AET 的计算

SCT 和 QT 是以 µg/day 为单位的剂量阈值,但实验室测出来的是 µg/mL 浓度——两者之间需要一座”桥”,这就是AET(Analytical Evaluation Threshold,分析评价阈值)

计算公式

AET (µg/mL) = SCT (µg/day) / 每日最大给药体积 V(MDD) (mL/day)

OINDP 示例:SCT = 0.15 µg/day,每日最大给药体积 0.20 mL

AET = 0.15 / 0.20 = 0.75 µg/mL

考虑分析方法的不确定性(通常取1% RSD对应的响应因子不确定性,或直接取50%不确定性系数):

AET(final) = 0.75 × 0.5 = 0.375 µg/mL

超过 AET 的化合物,必须被鉴定结构并(半)定量,然后送交毒理学评估。低于 AET 的,通常认为风险可接受,无需进一步识别。


四、毒理学评估工作流程:三步判断法

第一步:遗传毒性评估(优先)

这是整个评估流程的入口。根据 ICH M7 框架,首先判断化合物是否具有遗传毒性(致突变性)。

评估路径

  1. 文献检索:查找已有的体外/体内致突变性数据。阴性结果且来源可靠,可直接判定为非致突变。
  2. 计算毒理学(QSAR):无充分文献数据时,使用两种互补的 QSAR 方法——专家规则法(如DEREK)和统计法(如Sarah),按照OECD验证原则运行。两个系统均无结构警示,则认为无致突变担忧,无需进一步测试。
  3. LTL(Less-Than-Lifetime)校正:如果化合物确认为致突变物,首先计算特异性可接受摄入量(AI),若无法获得,则采用ICH M7 LTL表格根据治疗时长调整限值:
治疗时长 单一致突变物 多种致突变物合计
≤1个月 120 µg/day 120 µg/day
>1~12个月 20 µg/day 60 µg/day
>1~10年 10 µg/day 30 µg/day
>10年~终身 1.5 µg/day 5 µg/day

第二步:局部毒性评估

局部安全性评估优先于全身毒性,因为给药部位的浓度往往高于全身血药浓度,是真正的风险驱动因素。

  • 吸入制剂:肺沉积量 + 局部清除率
  • 眼用制剂:眼表面接触浓度和接触时间(FDA指南特别强调局部毒性优先于全身)
  • 注射剂:注射部位组织扩散特性
  • 皮肤制剂:面积剂量(mg/cm²)与接触时间

第三步:全身毒性评估

对于化合物特异性 PDE 推导,需要综合以下毒理学终点的数据库:

  • 一般重复给药毒性:识别最敏感靶器官,偏好最长周期、最相关给药途径的数据
  • 生殖发育毒性:必要时评估生育力、胚胎-胎儿发育
  • 遗传毒性(标准组合:Ames + 染色体畸变/微核):在风险管理框架下解读
  • 致癌性:如已有充分数据,可建立TD₅₀推导化合物特异性AI

PDE 计算公式(ICH Q3C框架):

PDE = NOAEL(或LOEL)× 体重 / (F1 × F2 × F3 × F4 × F5)

标准人体体重默认取50 kg,修正因子F1~F5涵盖种属间差异、种属内变异、毒性暴露时长、数据质量和其他不确定因素。


五、ICH Q3E 三分类框架:改变游戏规则的务实设计

ICH Q3E(2025草案)引入了一个实用的三分类体系,对所有已识别的浸出物进行风险分级,直接决定后续行动:

类别 定义 行动要求
Class 1:高风险浸出物 强致突变致癌物(如N-亚硝胺、黄曲霉毒素样化合物);ICH M7 Class 1中AI<1.5 µg/day的化合物;已知高毒性化合物(如BPA、苯并[a]芘) 无论浓度高低,均需建立化合物特异性可接受限值,通常远低于默认阈值
Class 2:需专项评估的浸出物 绝大多数浸出物均属此类;超过适用SCT(致突变)或QT(非致突变局部/全身毒性)时触发 必须进行化合物特异性毒理学风险评估,建立安全暴露水平
Class 3:低毒性浸出物 有充分毒理学数据库,慢性PDE≥1 mg/day,且观察到的暴露水平<1 mg/day 无需进一步安全评估

Class 3 的出现是一个重大务实进步。过去,每个实验室识别出BHT(抗氧化剂)超过 QT,都需要独立开展文献综述和 PDE 推导。Class 3 设计实际上是对一批”已知低毒理学风险物质”的预认证,大幅减少行业重复劳动。


六、USP <665> 与生物制药 E&L 新挑战

USP <665>(2026年5月正式生效)专门针对生物制药一次性使用系统(Single-Use Systems, SUS)的塑料组件,填补了这块长期空白。

生物制药E&L评估有几个独特挑战:

  • 蛋白稳定性敏感:塑料组件中的可提取物可能诱导蛋白聚集(bDtBPP在亚ppm级别就有细胞毒性),而传统小分子药物不存在这个维度
  • 灭菌工艺叠加效应:γ射线灭菌可以改变塑料化学结构,使原本稳定的抗氧化剂(如Irgafos®168)转化为强毒性产物
  • 细胞疗法特殊性:CAR-T等细胞疗法产品,浸出物可能直接影响细胞活性和治疗效果

USP <665> 要求对 SUS 组件进行提取研究表征,并对提取物进行安全评估,推动行业建立更系统化的生物制药E&L研究规范。


七、检出超过AET化合物的行动清单

当你拿到一份 E&L 检测报告,发现某化合物浓度超过了AET或SCT,正确的处理步骤如下:

第一步:结构确认
不要跳过这一关——AET超标的化合物必须被明确鉴定,不能仅凭质谱碎片图谱推测。否则后续毒理学评估无从做起。

第二步:遗传毒性筛查
同步进行文献调研和 QSAR 计算,参考 ICH M7 框架,判断是否属于 Class 1 高风险化合物。如果 QSAR 两个系统均无警示,可暂按非致突变物处理;如果有警示,启动 LTL 校正。

第三步:建立安全限值
有充分数据 → 推导化合物特异性 PDE;数据不足 → 申请 Class 3 豁免(需证明 PDE≥1 mg/day);介于两者之间 → 申请ELSIE数据库支持或建立 QT。

第四步:计算 MoS

MoS = PDE / 患者每日估计暴露量(EDE)

MoS < 1 → 风险不可接受,需要风险缓解;MoS ≥ 1 → 风险可接受,评估完成。

第五步:风险缓解(如需要)
如果 MoS < 1,常见缓解措施包括:更换为氟聚合物涂层组件、更换供应商、预洗组件、额外纯化步骤,或在生产工艺中增加隔离措施。


结语

E&L 毒理学评估不是简单的”套公式出报告”,而是一个需要分析化学家、毒理学家和制剂工艺专家紧密协作的系统工程。

随着 ICH Q3E 的正式落地(预计2026~2027年),全球 E&L 评估将迎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监管统一——不再需要对照 OINDP、PDP、眼用制剂多套标准各自为战,一张图说清楚各类化合物的处理路径。

对于企业来说,建立系统化的 E&L 毒理学评估能力,已经不是”加分项”,而是应对复杂制剂(如生物药、细胞疗法)和日益严格监管环境的必要条件

如果你的 E&L 研究遇到了”检出超标不知如何处理”的困境,欢迎与伯朗氏实验室交流——我们可以协助完成从提取研究设计、AET计算、QSAR筛查,到PDE推导和MoS评估的全流程毒理学支持。


参考文献:

  1. Kuzmic S. et al., Extractables and Leachables in Pharmaceutical Products: Potential Adverse Effects and Toxicological Risk Assessment. Toxics, 2026, 14(1), 92.
  2. Seidl A. et al., Tungsten-Induced Denaturation and Aggregation of Epoetin Alfa During Primary Packaging as a Cause of Immunogenicity. Pharm Res, 2012, 29, 1454–1467.
  3. ICH M7(R2), Assessment and Control of DNA Reactive (Mutagenic) Impurities in Pharmaceuticals to Limit Potential Carcinogenic Risk.
  4. ICH Q3E, Guideline for Extractables and Leachables (Draft), Step 2b, 2025.